比較疼你，比較愛她
番紅花◎著
生養了兩個孩子，她們究竟是在競爭父母的關懷，還是在一起分享家庭的愛？給孩子們不分軒輊的父母之愛，就是讓孩子對自己有信心的開始。
我的母親共生了五個孩子，在那個年代並不算太多。從小媽媽就特別寵愛大弟，並且是毫無掩飾、光明正大地疼愛著。
清貧童年時，辦桌喜慶可是吃大餐、滿足口腹之欲的最好機會，這種場合媽媽永遠只帶大弟去。要是包的禮金夠帶兩個孩子去，不論我怎麼苦苦哀求、流淚流涕的，第二人選也永遠絕對不會是我，是小弟。家裡餐桌上的雞腿和雞胇永遠是大弟的。關於母親偏心這件事，是我童年天空的一朵烏雲掠過，怎麼揮也揮不走。
又瘦又黑又小的我，哭著問媽媽：「你怎麼可以這麼偏心呢？我每天要洗碗、洗衣服，但最好吃的、最好玩的，卻永遠是弟弟先！」從小就沒娘、在金瓜寮養雞養豬長大、不識字的媽媽，不疾不徐、理直氣壯地回答我：「你弟弟是長子長孫，他以後是要捧斗的，祖先牌位是他要拜的，難道會是你嗎？你總是要嫁出去的呀！」
而偏心這件事，莫非有基因？如今我生養了兩個女兒，丈夫經常提醒我：「你很明顯太偏心Nana了！難道你就不在意Milla的感受嗎？」我聽了Vins的這番提醒，總是為之語塞，心中沉吟許久。當下總是會用力搖頭、堅決否認說：「手心手背都是肉，我哪有偏心啊，你亂講！」
這麼多年來，我始終沒有感到家父對我們五個兄弟姊妹，有哪一個特別地偏愛。爸爸他對我們五個孩子的愛，至少看起來，是公平的、是一樣的。仔細去觀察我公公，他老人家對於他所生的兩男兩女，似乎個個一樣春風。他對孩子的愛，就我的感覺也是公平無私的。倒是我婆婆，卻很明顯地特別疼愛老四、么子，亦即我的丈夫Vins。
我也曾經鉅細靡遺地、想要理出一點蛛絲馬跡，企圖窺伺出Vins是否偏心的證據。但這些年下來，我所看到的，他對Milla和Nana的愛，竟然是一樣地滿，滿到溢出來了，連溢出來的量，也一樣多。是不是做爸爸的，對於兒女的情感，都比較內斂、會隱藏？
有一天我忍不住問他：「養了兩個女兒，氣質、個性差這麼多，難道你就沒有特別的偏愛嗎？五根手指頭總是不一樣長的，偏心也是一種人性啊！」Vins很堅決地回答我：「就算會偏心，也永遠不應該、不容許被任何人看透。
「孩子都希望自己被珍愛，都希望擁有父母全部的眼神和懷抱，不足夠的安全感是很令人傷心的。我不會當一個偏心的父親，如果我真的偏心，也會提醒自己一定要掩蓋好、不可被發現到。「你對Milla和Nana的包容度實在差很多，一樣的錯，Milla犯了，說誇張點，你是氣得雞飛狗跳。如果是Nana犯了，有時候你卻輕輕帶過，甚至還幫她找藉口。「你怎麼會這麼偏心呢？「老婆，請你對老大也一樣包容吧。」
人說旁觀者清，不管我內心多麼明瞭，我對兩個孩子的愛絕對等同，做出來的行為容或有偏頗，可其實心裡並沒有愛Milla少一點，兩個都是我懷胎十月、兩個都是吃我泌的奶，Milla那兩年獨生女的光陰，還吃更多、抱更久哪！
謝謝Vins多所觀察和提醒，我得正視這位旁觀者、孩子們的父親，他善意、嚴正的提醒，畢竟這關乎著孩子們的敏銳感受、這輩子對母親的依靠和判斷，偏心將帶來負面的能量影響。明明我對她們的愛是一樣的，卻再三令Vins感到偏頗不安，可見我需要好好調整自己的心態和方式，以免不小心寵溺了Nana、傷害了Milla。
其實，對孩子的管教方式，本來就不會是一樣的。一樣的錯，不同的孩子犯，會有不同的管教方式，因為她們的個性和感受性天生就不同。所謂因材施教，說的正是這個道理。
Milla的個性，天生乖巧、順從、按部就班，你跟她說往東走是正道，她絕對不會往西行。在她小小的心靈裡，父母的話是圭臬，都是極具意義和參考價值的。她的主見，大部分先建構在父母的教導，然後以自身的努力去實踐，中間若遇到疑惑與擦撞，她再和父母放開討論。
Nana則天生叛逆、有自信，服從能力、不服從權威，別說當她爸媽很累，就算當她老師，如果你沒亮出實力、只打算用Title來壓她，她也不買這個帳、不會尊重你。父母、老師的話也許有道理，但她更相信自己的實驗和經歷，總是固執地依她自己的想法和靈感去探索！就算知道自己可能會錯，她也在所不惜。通常Nana來找我求救的時候，已經是汗流浹背、挫折累累了。
兩個孩子的個性天差地遠，我因此慢慢地發展出一套不同的對應方式，只是沒想到，這迥異的對應方式，卻招致不僅是Vins，還包括許多親朋好友，都說我對Nana比較好、比較耐、比較愛。我小心翼翼地把Milla叫到面前問：
「寶貝，你覺得媽媽偏心嗎？你有沒有覺得媽媽比較疼你或妹妹？」
「沒有呀。我覺得你都一樣啊。」（多天真的孩子！）
「真的？可是媽咪好像對你比較兇，大家都誤會我比較疼Nana。」
喔？Milla睜大眼睛問：那你是比較疼Nana，還是比較疼我？
我的回答，將是她這生中，對母親回憶的最大依靠，我非常嚴謹認真地說：「你和妹妹，就像是媽媽的左手和右手，沒有人可以少任何一隻手的，少任何一隻手都是很痛苦的。就像你也選不出來你比較愛爸爸或比較愛媽媽，因為你都一樣愛。「媽媽是凡人，人難免會有情緒。為了避免被你們誤會我偏心，所以媽媽決定對待你和妹妹的方式，就是我疼你比較多，但是，我愛妹妹比較多，疼愛這兩個字是黏在一起、不分上下的，疼老大、愛老二，你覺得這樣好嗎？ 「不過一到禮拜天，唉唷，你們兩個女生放旁邊，爸爸休假，我們三個人就要一起用力最疼愛爸爸了！」
Milla笑盈盈地接受我的承諾和解釋，非常滿足地離開我的懷抱，回到她的小窩去寫功課。
媽媽的話一直是王道，Milla這孩子從不懷疑我的話，所以我如此莊重地表示我的愛意，她可是涓滴在心裡。而Nana，這孩子老是傷痕累累，老是主動撒嬌取暖，對於我給她的豐沛的愛，她一直是了然於胸的，現在聽到我比較疼Milla、也愛她比較多，她一派怡然。
如今，能夠和自己的孩子，公開明白地討論「偏心」這件事，能夠得到孩子們的理解與寬慰，啊，遙想我那不特別受疼愛的童年，時代的巨輪原來一直在滾動著。我們對於孩子的愛，也一直在歲月的嬗遞裡，以不同的樣貌，繼續這愛的課題。
孩子們在家庭裡，不是競爭資源的手足，他們的誕生都有各自獨特的意義和珍貴，每一顆珍珠有都自己的光輝，讓我們疼一個、愛一個吧，讓他們能夠滿足、安心，因而建立出人生的第一份自信心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