2007/06/22 by 金慶松
我愛下棋,更愛教棋。不過,與其說教棋,不如說教思考,放慢步調地思考。
我的圍棋學生,大多是七到十七歲的小朋友,興趣、個性、資質、志向各有不同,有志一同的是都愛下快棋,不僅手談,還愛口談,時時吱吱喳喳,動口又動手,吵的呢!不加思索的快棋,那能體會出圍棋博大精深的內涵呢?怎能欣賞到棋技之巧、棋藝之美呢?自古慢功才見細活嘛!
我雖有傳道授業解惑的理想,現實上,卻像是煞車器,適時地叮囑著:「不要急」(Don’t rush your move)、「不要落子如落雨」(Don’t drop your piece like raindrop)、「多想想……何處較大」(Take your time to meditate …where is the bigger area?)、「想久一點……何處是要點」(Think for a while …where are the vital points?)、「正確手順為何」(What are the correct sequences?)……等等等。
十三歲的趙心怡曾回應:「我想太久,下的憂柔寡斷,結果更糟呢!」回的合情合理,合初學者、小孩童的心態,同歲玩棋七年多的長子,也持相同觀點。我沉思慢想,這群ABC(American Born Chinese)們的觀點竟然與孔夫子不謀而合呢!孔夫子在聽到季文子三思而後行﹝註一﹞,不是也說:「再,斯可矣」(想兩回,就夠了)。
我的大多數學生基本上還在玩棋階段,未達下棋層次。學生們繼續著落雨似的快棋,老師思考於快慢之間。
古人下棋,沒有時間限制,慢條斯理地,細嚼慢嚥般,是以感情、情緒去享受圍棋、去感受「人生如棋」。在時空長流中,因為下得慢,所以裝得進更多更多的東西;因為不急,讓棋手有反芻、反思的空檔,可以放下煩憂、調整心態、重整人生;因為認認真真、尋尋覓覓,因而能夠嘗試錯誤、去蕪存菁、精進成長。慢,所以有韌性,走得出歷史上無情的淒慘洗劫,熬得過一串串慘澹經營,三千年的千錘百鍊,成其博大精深,躍上世界舞台。
時代的脈動快步向前,工業化、商業化、電腦化、網路化,各式各樣的變化早把慢條斯理遠遠拋棄,快早已是主流。圍棋的推廣為了與時俱進,比賽時限也愈來愈短﹝註二﹞,棋一快,勺子、失誤、臭棋自然多了,是魚與熊掌不可兼得吧!
快與慢,利弊互見,無定於一之圭臬。圍棋,有理性與感性,深思熟慮冷靜細算,是理性、是棋技(技術)、是左腦;天馬行空跟著感覺走,是感性、是棋藝(藝術)、是右腦。舉棋不定、猶豫不決,不僅是決斷力不足,氣勢上就已先輸了;快棋,雖有行雲流水、「隨心所欲」的快感,卻難保在「不逾矩」上,吃虧落後。
在最近的櫻花盃圍棋賽上,長子第二場遇上他的死對頭G,G是五六十歲的美國白人,嗓門大,滿臉大鬍子,下棋很認真,還帶著手提電腦一邊下子、一邊紀錄,但棋品有待改進,下棋時,情緒易受棋勢左右,時而自言自語,挺嚇小朋友的。該棋賽每人限時四十五分鐘,時限到時,每五分鐘要下完二十子(所謂的「讀秒」)。我的比賽都下完了,長子與G還在中盤糾纏,離終盤尚遠。局終,長子大贏,父子去午餐的途中交談著……
父:「你們怎麼下這麼久呢?」
子:「G想太久了,才佈局階段,他就快讀秒了!」
父:「時間對你有利,你可慢慢下。 」
子:「他想,我只好跟著想……我確定贏後,我就不再吃他子了。」
父:「為什麼呢?」
子:「我可不想看到他大敗沮喪、生氣的樣子呢!」
父:「你倒會『得讓人處且讓人』嘛!」
子:「什麼意思?」
父:「就是……『人情留一線,日後好見面。』」
子:「喔?……我倒第一次發現想久一點,竟然真的對我的棋賽有幫助!」
趙心怡的四場棋賽都是速戰速決,她以三勝一負得到該組冠軍。賽後,師生對談著……
師:「妳下得不錯嘛!」
生:「那當然!」
師:「妳怎麼又下這麼快呢?」
生:「我下得快,迫使對手也跟著我的步調一起快,結果我想得更快更深入些,我就贏了!」
師:「那為什麼輸了一盤呢?」
生:「對手下得太慢了嘛!」
漫步前進,慢慢進步,也挺好的。
﹝註一﹞;見《論語‧公冶長》。
﹝註二﹞;目前的圍棋比賽,比賽每人限時由十小時、八小時、七小時‧‧‧四十五分鐘,至每一手二十秒的快棋賽,種類繁多,應有盡有。
(●作者金慶松,Ph.D.,目前定居美國維州,華府台大校友會會長。)
我很喜歡作者這種 "放慢步調,細細品嚐" 的說法,可惜我的學生們大多還是在 "玩棋" 階段,還沒能感受到 "慢" or "漫" 的樂趣呀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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